《西游记》的细微之乐

西游记。敲完这几个字后我手指头张口结舌。这本和尚猴子与和尚猪的故事在种种场合都位高权重本轮不到我赘述，它的缺省属性已是经典无需推荐，但我还是深呼吸决定冒着多事的风险赞一赞它。抛开全书的时代背景主题立意剧情起落不提，我很想提醒读者们留意书中细微之处的精妙搞怪，非常有现代感，非常无厘头。再怎么概括总结也都苍白，只能摘抄原文，摘抄是偷懒的技巧所在，请见下文。

二十一回，为降黄风怪去请灵积菩萨，行者的虚荣心在小道士面前碰钉子：

行者道："累烦你老人家与我传答传答：我是东土大唐驾下御弟三藏法师的徒弟，齐天大圣孙悟空行者。今有一事，要见菩萨。"道人笑道："老爷字多话多，我不能全记。"行者道："你只说是唐僧徒弟孙悟空来了。"

八十八回，师徒四人行至天竺玉华县，玉华王派殿官去待客馆请悟空、八戒和沙僧赴府领斋，众官员看见三兄弟的相貌时的反应非常有画面感：

八戒正坐打盹，听见一个斋字，忍不住跳起身来答道："我们是！我们是！"当殿官一见了，魂飞魄丧，都战战的道："是个猪魈！猪魈！"行者听见，一把扯住八戒道："兄弟，放斯文些，莫撒村野。"那众官见了行者，又道："是个猴精！猴精！"沙僧拱手道："列位休得惊恐。我三人都是唐僧的徒弟。"众官见了，又道："灶君！灶君！"

八戒与沙僧一同在通天河跟灵感大王跑开敌我关系，研究讨论各自原始出身：

八戒道："好乖儿子！正是这等说！仔细看钯！"妖邪道："你原来是半路上出家的和尚。"八戒道："我的儿，你真个有些灵感，怎么就晓得我是半路出家的？"妖邪道："你会使钯，想是雇在那里种园，把他钉钯拐将来也。"八戒道："儿子，我这钯不是那筑地之钯，你看：

巨齿铸就如龙爪，逊金妆来似蟒形。
若逢对敌寒风洒，但遇相持火焰生。
能与圣僧除怪物，西方路上捉妖精。
轮动烟云遮日月，使开霞彩照分明。
筑倒太山千虎怕，掀翻大海万龙惊。
饶你威灵有手段，一筑须教九窟窿！"

　　那个妖邪那里肯信，举铜锤劈头就打，八戒使钉钯架住道："你这泼物，原来也是半路上成精的邪魔！"那怪道："你怎么认得我是半路上成精的？"八戒道："你会使铜锤，想是雇在那个银匠家扯炉，被你得了手，偷将出来的。"妖邪道："这不是打银之锤，你看，

九瓣攒成花骨朵，一竿虚孔万年青。
原来不比凡间物，出处还从仙苑名。
绿房紫菂瑶池老，素质清香碧沼生。
因我用功抟炼过，坚如钢锐彻通灵。
枪刀剑戟浑难赛，钺斧戈矛莫敢经。
纵让你钯能利刃，汤着吾锤迸折钉！"

　　沙和尚见他两个攀话，忍不住近前高叫道："那怪物休得浪言！古人云，口说无凭，做出便见。不要走！且吃我一杖！"妖邪使锤杆架住道："你也是半路里出家的和尚。"沙僧道："你怎么认得？"妖邪道："你这个模样，象一个磨博士出身。"沙僧道："如何认得我象个磨博士？"妖邪道："你不是磨博士，怎么会使赶面杖？"沙僧骂道："你这孽障，是也不曾见！

这般兵器人间少，故此难知宝杖名。
出自月宫无影处，梭罗仙木琢磨成。
外边嵌宝霞光耀，内里钻金瑞气凝。
先日也曾陪御宴，今朝秉正保唐僧。
西方路上无知识，上界宫中有大名。
唤做降妖真宝杖，管教一下碎天灵！"

八十六回则整个章节都很有喜剧效果，三藏在隐雾山折岳连环洞被豹精擒住，豹精怕行者纠缠，令小妖拿假人头去搪塞三兄弟，称唐僧已经被裹入腹中。第一次豹精拿段柳树根削出人头大小，很敷衍地化化装，拿出洞外行骗。被识破后，妖怪执着地继续用同一招，找个旁人的头端出来，摆出心疼姿态说，本来打算拿来镇宅子的，既然你揭穿了，只好还给你。本来自己就是妖，偏偏还留着三藏的头想要镇宅驱邪，这个妖怪编派的理由非常之乐。三兄弟也实心眼，居然信了下来，端着那无名脑袋巴巴地哭了一场，八戒的现实主义此时在孝道上体现出来：

八戒噙着泪道："哥哥，且莫哭，天气不是好天气，恐一时弄臭了。等我拿将去，乘生气埋下再哭。"行者道："也说得是。"

趁新鲜先埋了，八戒的冷静态度已经让人很是擦汗，悟空居然煞有介事地认同道“也说得是”，不由得不乐。往下：

那呆子不嫌秽污，把个头抱在怀里，跑上山崖。向阳处，寻了个藏风聚气的所在，取钉钯筑了一个坑，把头埋了，又筑起一个坟冢，才叫沙僧："你与哥哥哭着，等我去寻些甚么供养供养。"他就走向涧边，攀几根大柳枝，拾几块鹅卵石，回至坟前，把柳枝儿插在左右，鹅卵石堆在面前。

——你们先哭着，我去找供品。这是八戒的理性。末了悟空继续找豹精报仇，八戒关心了两句，理由也让人很想打人：

八戒滴泪道："哥啊！仔细着！莫连你也捞去了，我们不好哭得：哭一声师父，哭一声师兄，就要哭得乱了。"

最后，悟空在先给三藏松绑还是先打妖精上为难半天，而三藏也配合着发挥良好的自我感觉：

行者暗喜，才跳下来，现出本相。耳朵里取出棒来，幌一幌，有鸭蛋粗细，当的一声，把旁门打破，跑至后园，高叫："师父！"长老道："徒弟，快来解解绳儿，绑坏我了！"行者道："师父不要忙，等我打杀妖精，再来解你。"急抽身跑至中堂。正举棍要打，又滞住手道："不好！等解了师父来打。"复至园中，又思量道："等打了来救。"如此者两三番，却才跳跳舞舞的到园里。长老见了，悲中作喜道："猴儿，想是看见我不曾伤命，所以欢喜得没是处，故这等作跳舞也？"

上文还可看出，三藏也是妙人，虚荣心绝不输过悟空。在九十九回，四人取经归来经过通天河陈家庄，看到陈家为他们修筑的寺庙中各自的塑像时，三藏的自我欣赏：

八戒看见，扯着行者道："兄长的相儿甚象。"沙僧道："二哥，你的又象得紧。只是师父的又忒俊了些儿。"三藏道："却好！却好！"

有趣的细节还很多，悟空咒观音找不到老公等等。既然《西游记》是所有主动读书的孩子们的必选，把改编版漫画电影统统扔到一边，找一本原著，哪怕已经读过数回也不妨再次捡起来，抱着娱乐的心态随手翻阅，会发现太多精巧有趣的细节在字里行间骄傲地闪光。

2004-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