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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8/2008 贴旧文·王鼎均的隐喻式乡愁王鼎均的隐喻式乡愁
最初读到《脚印》的时候青春正茂,为着些有影无形若即又离的事情徒劳神伤,忽然看见有人说他的乡愁是浪漫而略近颓废的,带着像感冒一样的温柔。顿时被咣地一下击中,惊觉自己的忧愁不过是小把戏,简单明快得不值一提。
纵然我闻所未闻,也在他的提醒下恢复了对那个传说的记忆:人死了,他的鬼魂要把生前留下的脚印一个一个都捡起来。为了做这件事,他的鬼魂要把生平经过的路再走一遍。车中、船中、桥上、路上、街头、巷尾,脚印永远不灭。纵然桥已坍了,船已沉了,路已翻修铺上柏油,河岸已变成水坝,一旦鬼魂重到,他的脚印自会一个一个漂上来。
他的文字始终有种冷静的宿命感,将记忆像叶脉一般铺陈开来,从容,博大,见微知著,确凿又迷幻,连贯又发散。除了收拾脚印,还膜拜这样那样的迷信:拿一只新碗进门是凶兆;树叶落到书页中间,就会收到远方的来信;祖先的灵魂住在旧宅子不透光的那一角阴影里;每天掌灯后不可修剪指甲,以免惊扰在指甲缝里休息度夜的人的灵魂。
王鼎钧1925年生于山东兰陵,初谙世事便进入战乱,1945年又迁往台湾,此后流连于七个国家、五种文化与三种制度之间,从一时的流亡延长为终身的流浪,自此再没有踏上最初生长的土地。相形之下,他生命前二十年对中国大陆风貌人俗的印象应该最为凌乱,但我所能见到的他的怀乡文字中,竟无所不指向这二十年荒乱的年月。他将那片广袤粗糙的北方土地描绘得意味深长,将其折射成许多有别于史载却又与之和谐的典故,包括游击队的情节,包括战中求学的情节,包括与同伴死别的情节,统统清静舒缓,与砂尘弥漫、渺茫的战事交相呼应。
他写久卧病榻的华弟,固执地等失散的小瓶故土回来入药,那块旱田里有祖父和父亲的汗,有母亲的脚印和眼泪。他的身体一天天单薄下去,信念却愈发强烈。他写走山路送信的盲女,将后方亲眷的无根信送来,学生们一一代拆回复,慰佑孤苦无依。他写系红头绳儿的校长女儿在躲避日侵时被误罩于铸钟之下,写为了侯家为了驱除晦气的夜猫子损失了所有男丁食指,在那之外,他将自己的回忆空间更多匀给了家族中那些秉持封建文明的旧文人,门第衰败的疯爷、进士第的旧学大家、投黄河的老夫子、临江占卜的曲园老者,对这些满身才气与傲骨,却对扭转大环境力不从心但仍执着于徒劳地感时忧世的旧文人,他始终持有含蓄而令人认同的敬意。
他是收藏历史的人,也只收藏历史。五十余载的隔断,使他对乡土的印象停滞在半个世纪前:那一片青砖灰瓦砌成的故乡。那在光线黯淡的屋中摆着乌木家具的故乡。那在大叶梧桐的覆盖下生长青苔的故乡。那在地窖内藏酒藏粮的故乡。那老人们脸上密布皱纹,皱纹内折叠着阴影的故乡。那在烛光下晃动着巨大的人影的故乡。走得仙人掌的骨髓枯竭,太阳内出血,驼掌变薄,他宁可读遍中国全图也不肯还乡。他的乡愁以土为基,想象为石,在印象里反反复复勾画几十年来未曾变更的故乡。他在自己怀乡与拒绝还乡的死循环里深深的陷下去,像梦里通往故乡的咖啡路,蜿蜒无尽终于伸至门前,举手叩开庭院里一道又一道大门,门外有门,门内无人,当最后一道门打开时,门外豁然又是一条从脚下延伸开去的咖啡路,没有尽头。 2005-3-3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caidvdv.spaces.live.com/blog/cns!6394BD8CA99FD432!696.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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